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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那些留守北京的外乡人

2019-02-12 15:55 | 作者: 谢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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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美团外卖的骑手说,春节留在北京值班能多赚4000~5000块钱,也就不想回家过年了。

文 | 《中国企业家》记者 谢芸子    编辑丨徐昙    头图摄影丨谢芸子

 

我算是北京的二代居民,6岁那年和父母从东北H市来到的北京。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在北京绝对不是少数。我从小就生活在海淀,同学中有半数都是外迁人口,父母总有一方曾是北漂,我们对家乡感知甚少,对于老北京胡同儿的文化也无法完全融入。

大年初二,北京终于下了场雪,虽然只有零星几片儿雪花,但也算终结了全国各地都背着北京下雪的窘境。瑞雪兆丰年,或也因为这场雪,我老妈的流感有了好转。从大年三十儿算起,我妈已在床上躺了三天,也正因要给她买药,我三十儿的夜晚曾在北四环“游荡”,算是略有感闻。

除夕夜的北京街头

我家住在大学校园,放寒假后学校就没什么人,春节更是寂寥,校园里只零星晃着几个外国留学生的身影。

小唐是山西运城人,春节期间在校园内执勤,除了保护校园内人员安全外,还怕有人燃放烟花爆竹。小唐乐呵呵的告诉我自己初五回家,“总要有人春节值班”。而在认识小唐前,我还从没想过自己的安全被这么一群20岁出头、看着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保护。校园的街道每走几步就能看见巡逻的站点儿,到处挂着防火安全的警示标语,往来巡逻车辆的光亮也的确给我带来了几分心安。

出了校园南门,我从知春路由南向北行进,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然而除了24小时的便利店亮着灯,营业的商铺少之又少,我心想这是一座空城了。向北又行进几百米,目的地的药房果然黑着灯,一旁的城隍庙小吃也刚刚打烊,与老邹攀谈几句后店员也回了家,毕竟除夕夜,老邹也认为这是今晚的最后一单。

老邹今年49岁,北京牡丹园美团站点外卖骑手,据他所言,像他这样春节值班的骑手大有人在,“牡丹园一个站点就留下了十几名工作人员”,老邹配送的时间久了,和这一条街的店员都非常熟络。老邹也来自东北H市,得知和我是老乡,便十分热络。

“农村的地都承包出去了,老伴儿也在北京打工,春节留下来值班能多赚4000~5000块钱,也就不想回家过年了。”在得知我半夜要给母亲买药后,老邹帮我拍了拍药店的大门,告诉我这里面本来有人,又伸着头向里喊了两句“买药、买药”,依旧没人反应。

“要不我骑车带你去北四环的药店吧。”老邹颇为真诚,但我还是婉拒了,相互拜年后便自行前往北四环的药店。我扫了一辆摩拜单车,抵达另一家药店时夜已10点。

老邹说话的腔调和我老爸很像,不高的个儿,黑瘦,有东北人的爽利。对于东北的文化,我白天还和老爸有过争辩,包饺子的时候我强迫他陪我看热播的电视剧,他却说宁愿看五毛钱一集的《乡村爱情11》也不和我看《知否知否》。我向来认为东北地区属于“文化荒漠”,每次这么说他都很鄙视的扔下一句“你懂啥”。

在我爸看来东北的文化是乐观幽默,但我对“本山老大爷”一直对外输出的“乡村软实力”实在不“感冒”,可与老邹的相遇却让我感到了几分亲切。

北四环边上的24小时药店正常营业,在询问过我母亲的病状后,药剂师让我买下两种药,随后我又要了一包板蓝根,流感来势汹汹,这包板蓝根助力我一个假期没被传染。

14年的北漂将离开

我认识罗永14年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北四环那家快客便利店的员工。罗永一直值晚班,我想着他一定在,便去买了几瓶热饮,却得知他初十就要离开北京的消息。

“北京疏解人口啦。”这是罗永“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有这么大影响吗?”我反问他,“你想房租的价格就上涨了多少?”罗永问我,但我并未多言。罗永不算是快客的员工,他和老婆是这家便利店的加盟方,本应是个小老板,然而这家店铺并不赚钱。

“这家店基本上是常年亏损,只不过在北四环边上,算是‘广告店’,主要为了宣传。我们虽然是加盟方,但只负责运营,不负责盈亏,快客每个月会给我们2万块的回报。”罗永说。

在罗永口中,这2万块并不能让两口子的日子过得舒坦,“你想这个校园里,4000块也租不了什么好房子,我们两个还有一日三餐,初十回去之后这家店铺应该就快客自己运营了,马路对面本还有一家好邻居便利店,四年前关店后变成私人经营,改头换面成了‘好邻里’,但没过多久就支撑不下去了”。

对这一切,居住在马路这一边的我竟全不知情,北京的马路实在太宽了,我对那个店铺的记忆还留在高中时期。值得玩味的是,因为P2P爆雷,多家便利店品牌在2018年或倒闭或陷入危机,北京便利店的“三个半”(半条街、半年、半天)生意早就不是新话题,生意从来不好做。然而也或因为此,北京不发达的街区文化给科技、互联网公司的发展带来了便利。传统零售业都在谋求数字化转型。

以好邻居便利店为例,在刚刚过去的2018年11月,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智能硬件公司旷视科技成为重要股东,本轮融资金额数千万美元。而在北京市场一直没什么起色的快客便利店的母公司百联集团,也正在与阿里巴巴展开合作,或将在便利店业态有所作为。同时受政府利好政策影响,北京便利店市场在未来两年或大有起色。

罗永打算回河北老家Z市自己做个店铺,“不会再加盟24小时的品牌便利店了,Z市还是穷,品牌便利店赚不了钱,总熬夜也太伤身体”。

伴随京津冀协同发展的战略,北京已两年保持常驻人口负增长。老话讲北京“上风上水”,指的是北城比南城好,南城地势较低,空气不好、夏天倾盆大雨涝的也严重。然而随着市政府的东迁、大兴国际机场的加紧施工,整个城市的重心或在向东南转移。

2019年1月11日,北京市级行政中心正式由东城区正义路2号迁入城市副中心通州区运河东大街57号,随着市政府的搬迁,40万人口将入住通州,这将极大带动通州、燕郊等多地的发展。

北京究竟是谁的北京?

初五和老爸看了两场夜间电影,这一天的习俗本应该是放鞭炮、迎财神,当然五环内禁放烟花爆竹,整个街道都安静得很。

凌晨两点,发现电热水器打不着火,我尝试拨打24小时维修电话,没想竟有人接听。初六下午三点,电热水器维修工于明带着设备到我家,检测过后告诉我电热水器是“感应控制板儿出了问题”,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花了700块。

于明刚满30岁,家在河北D市,来北京已有8年,两个女儿,自己中专毕业就出来打拼。大年初二,于明带着孩子去了趟动物园,这算是过年,冬天实在是电热水器的旺季。“春节期间的人工费要比往常多40块,这一单下来我能赚200块。忙的时候我一天能有十几单,大年初一都有人维修”。

于明告诉我,每个月工资平均8000块,春节值班这几天能多赚5000块,就相当于他的年终奖。

“北京政府要把常住居民控制在2300万左右,现在基本看不见城中村,便宜的馆子也没有了。”于明说,“我们住的比较远,现在还没有生活成本增加的感觉,但我知道以后的压力终归会越来愈大”,“我是还想再要个男孩儿,这倒也不是重男轻女,而是在农村你没有儿子别人会嘲笑你”。

超哥是我前同事,老北京人,从车公庄搬到大兴,春节回城里看看父母,年前他刚放弃一个稳定的工作机会,节后打算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老北京人什么样啊?我觉得就是《老炮儿》演的那样吧”。

“北京是谁的北京?反正不是我的北京,北京当然是全国人民的北京。”超哥如此回答我,这座城市的竞争压力也面向全国的有为青年。

外卖小哥儿的电动车仍在奔驰、24小时便利店的牌子也依然亮着,春节值守的人们或许能在节后回家,返乡的年轻人又将提着行李回来继续奋斗,我想我是热爱北京的。

撇开外来不断涌入的新文化与政府为城市健康发展不断制定的新政策,我眼中的北京依然有一种老牌的温厚气质,同时又有一种刚毅的、朴素的精神。我相信浸染在其中的人们也该是如此。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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